前天下午两点四十分，我正在车间看新到的这批轴承，老周推门进来，手里捏着一张A4纸，纸边卷得发毛。他没坐，把纸往我桌上一放，说，老板，我社保断了四年，你得给我补上。我低头一看，是社保局打印的参保记录，2006年4月到2010年3月那一栏，整整四十八个月，空的。我抬头看他，他眼睛不看我，看我桌上那盒抽了一半的烟。我说你坐，他说不坐，你签字就行。我拿起那张纸，纸是温的，他手攥了一路。 老周是2005年3月8号进的厂，这个日子我记得清楚，因为那天我媳妇生了老二，我在医院走廊接到他电话说到了，我说你自己找车间主任报到。他干到2020年11月走的，走的时候跟我说腰不行了，搬不动。算下来十五年八个月。走的那天我让财务多给他结了一个月工资，四千六，他接了，没说话，把工牌放桌上，工牌带子上还有油。我以为这事就完了。前天他又来了，隔了五年四个月。 我问他，你当年走的时候怎么不提。他说当年不懂，今年三月份村里统一办失地农民养老保险，人家查出来他2006到2010那段是空的，人家说你这段不补上，退休金一个月少拿三百多。他说他算了一下，三百多乘十二个月乘十五年，五万四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，像在报一个别人的数。我说厂里2008年才开始统一交社保，之前那两年多确实没交，这我认。他说不止2008，2006年4月到2008年3月也没交，加起来四年整。我说那时候厂子刚搬到现在这块地，账上就八万块钱，买完设备连发工资都紧，别说社保。他说我知道，所以我没怪你，你现在补上就行。 我从抽屉里翻出2006年的工资表，牛皮纸袋装的，纸都脆了。翻到老周那页，基本工资八百，加班费另算，一个月实发一千一左右。我跟他说，老周，2006年要是给你交社保，你个人要扣八十几块，到手就剩一千出头，当时你媳妇刚生二胎，你愿意扣吗。他顿了一下，说那不一样。我说哪儿不一样。他说你当时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扣。这话堵了我一下。 我让会计查了这五年有没有别人来问过这事。会计说前年有个姓李的来问过，也是那几年断的，问完就没下文了。去年有个姓王的打电话问，会计说厂里2008年之前的补不了，他就没再打。老周是第一个把纸拍到我桌上的。我问他，你知道厂里2008年之前走的人有多少吗。他说不知道。我说光2005到2008这三年，进进出出至少四十几个。他说那我不管，我在的时候你没交，你就得补。我说要是这四十几个都来呢。他说那是你的事。 昨天我找了个律师问。律师姓赵，在劳动仲裁委对面那栋楼办公，我去了他事务所。赵律师听完说，补缴社保不属于劳动仲裁受理范围，得先去社保稽核科投诉，稽核科出整改通知书，厂里不整改再走行政处罚，最后才是法院强制执行。我问胜算，他说补缴时效这块有争议，但社保稽核没有一年时效限制，只要你能证明劳动关系存在，稽核科一般会受理。我问要补多少钱，他说按2006年最低基数算，单位部分加滞纳金，四年下来一个人大概三万二到三万八，滞纳金每天万分之五，滚十五年你自己算。我算了，三万五的本金，滞纳金能滚到九万多。他说滞纳金有上限，不超过本金。那就是七万左右一个人。四十个人，两百八十万。 我从律师事务所出来，在路边站了十分钟。抽了两根烟。第一根抽到一半我想起来，2007年夏天老周找我借过两千块钱，说他爹住院，我让财务预支了他一个月工资。第二根抽完我想起来，2019年他腰伤那次，我让车间给他调了看仓库的岗，工资没降，看了一年多。这些事我没跟赵律师说，说了也没用，法律不看这些。 今天上午我又把老周叫来了。我说老周，补是可以补，但你得写个东西，证明这四年你自愿放弃社保，厂里把该交的钱折成工资发给你了。他说我没写过。我说我知道你没写过，现在补一个。他说我不写假的。我说那这样，你2006到2010那四年，每个月厂里额外给你补一百五十块，你签个字确认收到。他看着我，说老板，我2006年一个月到手一千一，你什么时候额外给过我一百五。我说老周，你非要这么算，那我问问你，2007年你预支那两千块还了没有。他说那是工资。我说对，是工资，但预支是提前发的。他说那不一样。我说哪儿不一样。他不说话了。 沉默了一分多钟。车间那边传来冲床的声音，一下一下的。老周把那张A4纸拿起来，对折，再对折，揣进裤兜。他说老板，我也不想闹，你补我四年，我自己那部分我自己出，行不行。我说你个人部分你自己出，滞纳金呢。他说滞纳金也该你出，是你没交。我说我要是不出呢。他说那我就去稽核科。我说你去。他说你真让我去。我说真让。他站那儿看了我五秒钟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回头，说老板，我跟你干了十五年。我说我知道。他说那你补不补。我说我考虑三天。 他走了以后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。我翻了翻这二十四年厂子进进出出的人，光我记得的就不下一百个，大部分干了不到三年。2008年劳动合同法出来之前，厂里连合同都没签，更别说社保。那时候整个工业区都这样，隔壁做五金的老陈，2010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