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四早上七点,婆婆堵在厨房门口说今天回娘家不吉利,我哦了一声把火关小,转身去阳台晾衣服。晾到第三件的时候听见楼下有车喇叭响,大姑姐一家三口从后备箱往外搬礼盒,公公在客厅喊我快做饭五个人吃,我捏着衣架笑了。 那个笑不是高兴。是我突然闻见自己身上有股味儿,像冬天晾不干的毛巾,捂了一夜,酸得发闷。我站在阳台上没动,看大姑姐的丈夫把一箱牛奶往门厅地上一墩,纸箱底蹭着地砖发出那种短促的摩擦声,公公已经弯腰去拎那箱奶,嘴里说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。大姑姐在门口换鞋,她儿子踩了我昨天刚擦过的脚垫,鞋底的泥印子清清楚楚印在灰色绒面上,她低头看了一眼,说哎呀这垫子该洗了。 我还在晾衣服。第四件是老公的衬衫,领子洗过三遍还是发黄,我用手指去蹭那圈黄渍,蹭不掉。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,声音不大,刚好够整个客厅听见:“初四动针线不吉利,衣服晾完就别动剪刀了。”我没回头,把衬衫抖开挂在衣架上,衣架是塑料的,钩子有点歪,挂上去衬衫就往一边斜。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——她初一说初四不能回娘家,初二也没让我回,说初二回娘家会吃穷婆家。我娘家在城东,坐公交七站路,我妈腊月二十九炸的藕夹,冻在冰箱里等我回去热。 我没吭声。但那个“没吭声”和以前不一样。以前我不吭声是因为嘴笨,不知道该怎么接,怕说错话让老公为难。这次我不吭声是因为在数数。数大姑姐从进门到坐下说了几句话,数婆婆往她女儿碗里夹了几筷子菜,数公公喊我添饭的时候用的是“哎”还是名字。公公喊的是“哎,饭不够了”。我端着碗往厨房走,电饭煲里的米是我早上八点淘的,按了五杯米的量。五杯米,煮出来刚好五碗。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电饭煲冒热气,忽然就笑了。原来他们昨天就知道大姑姐要来。五杯米是婆婆早上让我量的,她说多煮点,万一你姐夫饭量大。万一。 我端着饭出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大姑姐的丈夫,他把手机横过来打游戏,音量外放,是那种消消乐的叮叮声。大姑姐在说她婆婆过年给了两千块钱红包,婆婆听了嘴角往下弯了弯又提上去,说那你婆婆手面挺大。大姑姐说妈你不知道,她给钱的时候脸拉得老长。婆婆说给就不错了,你嫂子过年我可是一分没给。我坐在桌子最靠厨房的那个位置,筷子伸向那盘炒青菜,菜梗有点老,嚼起来有纤维在牙缝里塞着的感觉。我嚼了两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 婆婆说初四回娘家不吉利,不是真信这个。她是不想让我初四走。初四大姑姐要来,家里需要一个人做饭。但她不能直说“你留下来做饭”,那显得她这个婆婆当得太明显。所以她说初四不吉利。她在赌我会不会问一句为什么。如果我问了,她就可以接着说那你别回去了,顺便帮我把中午的菜备出来。我没问。我哦了一声。这个哦字让她摸不准我到底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,所以她早上七点堵在厨房门口把话又说了一遍,这次加了理由:初四动锅灶对婆家财运不好。我差点接一句那昨天炖排骨用的是谁家的灶,但我没说。我把那口气咽下去的时候尝到一股铁锈味,牙龈出血,最近老这样。 大姑姐的儿子把一块红烧肉掉在地上,油点子溅到我刚擦过的地砖上,大姑姐抽了张纸巾蹲下去擦,擦了两下站起来说嫂子你这拖把该换了,吸水不行。我说嗯。她丈夫终于把手机放下了,端起酒杯跟我老公碰了一下,说妹夫今年年终奖不少吧。我老公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但我看见了。他在等我接话,以前这种场合都是我打圆场,我说还行还行够花够花,然后把话题岔到他儿子身上。这次我没接。我低头扒饭,碗里的米粒一颗一颗往嘴里送,嚼了二十几下才咽。桌上安静了大概三秒,婆婆说吃菜吃菜,把鱼盘子往女婿那边推了推。 我忽然想起去年中秋。也是大姑姐一家来,我忙了一上午做了八个菜,吃完他们坐沙发上看电视,我一个人在厨房洗碗,洗到第三个盘子的时候手滑了,盘子磕在水池边上碎成三瓣。婆婆进来说岁岁平安岁岁平安,然后把碎片扫了扔进垃圾桶,转头跟大姑姐说你看你嫂子,干点活就摔摔打打。我当时没解释,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沫子,我说妈我再拿个盘子。今年我没摔盘子。我把碗洗得干干净净放回柜子里,每个碗底都拿布擦干了水渍。 吃完饭大姑姐一家要走,婆婆往他们后备箱里塞东西,一箱苹果一袋米两瓶香油,都是年前别人送来的。我站在门口看着,公公在旁边说苹果多拿点,家里没人爱吃。那个“没人爱吃”说得特别自然,好像我也不在这个家里。大姑姐推辞了两句就收了,她丈夫把后备箱盖子压下去的时候咣当一声,我老公说姐你们慢点开。车倒出去的时候大姑姐从窗户里伸出头来喊,妈你过完年去我那住几天啊。婆婆摆着手说再说再说。车拐弯看不见了,婆婆把大门关上,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的意思是碗还没洗完呢。 碗已经洗完了。我换了件外套拿上包,说妈我出去一趟。婆婆愣了一下,说初四你去哪。我说去我娘家。她说我不是说了初四回娘家不吉利吗。我说嗯,您说了,我听见了。然后我就开门出去了。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一个,我踩着半明半暗的台阶往下走,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婆婆在身后把门砰地关上了,那个声音在楼道里撞来